北境餘燼(3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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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烛火通明,将偌大殿堂映照得恍如白昼,却也照不尽那堆积如山、几乎要触及穹顶的竹简。空气中瀰漫着陈旧竹木与新墨交融的气息,沉静而肃穆。这里,是帝国的心脏,每一卷竹简的展开与合拢,都牵动着万里江山的脉搏。
  嬴政端坐于玄黑色的玉案之后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冕旒垂旒遮掩不住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。他手握硃笔,运笔如飞,在一卷卷来自四面八方、载着六国故地信息的竹简上,落下或准或驳的批註。玄衣纁裳上的玄鸟暗纹,在灯火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。
  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并非因疲惫,而是因一种更深沉的、来自统治核心的烦扰。
  沐曦静立一旁,素手轻执玉壶,为他斟满温润的蜜水。她的目光掠过那两座愈发「壮观」的竹简之山,一侧是已批阅的,另一侧则彷彿永远也批阅不完,新的简册仍在不断送入。
  嬴政忽然停下笔,将手中一卷竹简重重置于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指向那如山的卷宗,声音沉稳,却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帝王慍怒:
  「齐楚燕赵,韩魏旧地…这些竹简,所载之物皆为『忠心』,然其形制,何其谬乱!」
  他随手拿起两卷:「这一卷,来自楚地,字体诡譎弯绕,如同鬼画符,需叁名文官连夜推敲,方能译出其意;那一卷,录自齐境,其斗、斛、尺、斤之数,与我秦制大相逕庭,还需另造册换算,繁琐至极!」
  他的语气逐渐加重,如同闷雷滚过殿宇:「更谬者,各国车轨宽窄不一!关东运送而来用以建造海舟的巨木、粮秣,至函谷关便需卸下,换车转运!费时费力,靡耗无数!如此下去,『希望之舟』何年何月方能扬帆东渡?!」
  这声质问,不仅是对物流不畅的恼火,更是对一种潜在分裂隐忧的警觉。文字、度量、道路的不一,便是人心与地域隔阂的具象化。
  嬴政霍然起身,步下玉阶,于殿中踱步,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威严的弧线。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,彷彿穿透了宫墙,看到了整个天下的未来。
  「天下既归于一,」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开天闢地般的决断,「岂能容许此等谬乱存在?文字,当书同文!度量衡器,当统一度量!车辙往来,当车同轨!」
  「自此之后,四海之内,行同伦,书同文,车同轨!唯有如此,政令方能通达无阻,民心方能归于一统,帝国方能如臂使指,万世永固!」
  这番话,如同洪鐘大吕,响彻殿中。这并非询问,而是宣告。是一位帝王在扫平六合、一统寰宇之后,对如何真正「消化」这片广袤江山、缔造前所未有的「国家共同体」所下的最宏伟的定义。
  沐曦静静地聆听着,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惊诧,唯有瞭然与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深沉的欣赏。她的唇角,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极温柔、极会心的笑意。
  她知道。 她一直都知道。
  眼前这个男人,注定会完成这一切。这不是她带来的未来,而是他骨子里便拥有的、超越时代的雄才大略。她只是恰好,站在了这里,见证了这歷史性的一刻自他口中诞生。
  她的笑容,是对歷史车轮如期转动的确认,更是对眼前这位千古一帝,最由衷的倾慕与礼讚。
  嬴政回身,恰好捕捉到她那一抹动人的笑靨。那笑容中有瞭然,有倾慕,更有一种跨越时空的默契,仿佛在说:我知你必行此事,亦知你必成此事。四目相对,无需多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帝王的宏图,与来自未来的知晓,在这灯火摇曳的章台殿中,达成了完美的共振。
  他心中激盪着开天辟地的豪情,忍不住俯身,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轻如羽翼却重若山河的吻。那不仅是男女间的亲暱,更是一位旷世君主对唯一能理解其抱负的知音,最直接的情感馈赠。
  沐曦脸颊微晕,却并未退缩,眸中流光溢彩,静静承接了这份独一无二的荣宠。
  然而,嬴政并未沉溺于这片刻温存。那双深邃的眸子很快便恢復了清明,他深吸一口气,彷彿将方才那划时代决断所带来的澎湃心潮尽数压下,转身再度坐回那张堆积如山的玉案之后。帝国的重担,永远是第一位。他重新执起硃笔,目光扫向下一卷待批的竹简,神情专注,彷彿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告从未发生过,只馀殿中馀音嫋嫋,证明着歷史已被改写。
  时间在静默的批阅中悄然流逝,唯有竹简展开合拢的轻响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点缀其间。不知过了多久,那摞高高的竹简似乎并未减少多少。
  「王上,该歇息了。」
  沐曦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,如同一缕清风拂过略显凝滞的空气。她端着一盏温润的羹汤走近,指尖带着凉意与温柔,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,为他紓解那因长时间凝神而再度紧蹙的眉宇。
  嬴政揉了揉眉心,难掩一丝疲色,却并非因劳累,而是因这甜蜜的负担。
  「曦,你看。」他指向身旁那几乎要顶到殿梁的竹简,「六国遗贵,为求灵药,人力、财富、户籍图册,皆源源不断送入咸阳。」
  随即,他冷哼一声,帝王的敏锐让他看穿表象下的暗流:「然,这些东西,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。其族中根基仍在旧地,门生故吏遍佈乡野。孤能镇其一时,岂能镇其一世?军事征伐,可亡其国,难亡其心。」
  这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。军事征服可以摧城拔寨,却难以瞬间瓦解数百年形成的宗族地域势力。
  沐曦静静聆听,目光扫过那些记载着「户籍」的竹简,唇角却弯起一抹瞭然而明亮的弧度,如同夜曇初绽。
  她倾身,凑近嬴政耳边,呵气如兰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「我的王上啊~徐太医的『九转还元汤』製成了,药性猛烈,若『必需得在六个时辰内』服用,药效方能达至巔峰,过时则散如云烟…与寻常补药无异…您说,那些散居六国旧地的贵人们,该如何是好呢?」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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